小时候,每年腊月二十三的早上,我家大院门外的影壁下总会蹲着一个女子,身形矮胖,着红色的旧棉袄,袖口的棉絮都露了出来。家里会有人出去送给她一匣麻糖,半屉饺子,那女子便会欢天喜地地离去,然后奔向其他宗族的院落。母亲说,这是村里一个疯婆姨,因为是小年,所以每家都不会计较,给些吃食打发她。

去年回家过小年时,我又看到了那个女子。她居然似乎仍是那般年纪,只是穿得更加破败,发丝里缠绕着杂草。我细细地打量她,其实她眉目清秀,除了厚厚的灰尘,并没有什么早衰的迹象。我依旧把麻糖和饺子递到她手中,她眼都不抬地转身便走,仿佛我们的施舍是天经地义一般。我叫住她,把一件半新的白色羽绒服递给她。她盯着我看了半晌,终究摇了摇头,指着我小声说道:“后生,你这件大衣能给我么?”我身上是一件红色的哥伦比亚冲锋衣,其实只有两百多块,但我还是犹豫了一下,然后脱下来给了她。她笑了笑,伸开右手手掌在我面前亮了一下,并没有接衣服,随即转身跑开了。

我瞠在了那里,许久不能动弹,直到母亲出来喊我。

我分明看清,她的手心里的掌纹,分明是一个极为繁复的汉字:爨。

《仪礼·特牲馈食礼》载:“卒食而祭〓爨、雍爨”,孔颖达解释说,“爨者,老妇之祭也。”爨者,就是灶神,传说是位女子,西晋司马彪注:“灶神,其状如美女,著赤衣,名髻也。”我不知道这个疯婆姨的名字是不是髻,但我知道中国已经没有多少灶了。最近读了一本《美国众神》,彼岸的神祇已经破败如斯,中国诸神又何尝不是。姜太公已经是韩国人的国父,假以时日,会有更多的仙人改换了国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