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亥年东,我随家人回晋中省亲。叔表亲中同辈兄弟多已成亲,长辈对我颇多责怪。一日,祖母听闻城关北有丐者善卜,前去问卦的人川流不息。刚好有堂兄弟祖生也要去求吉凶,祖母便让我弟兄二人前去。城关北旧城墙下有一个四尺多宽的枣核色木盆,丐者就盘坐在盆中。盆地还有一寸多深的污水,散发出一阵阵的恶臭。沿着城墙根排队等着算命的人有几十个人之多。我们也排在队尾,等了一个多时辰方才排到。我素来知道,占卜者有四忌,其中之一是不洁者不卜,因而我是根本不相信他的,便让祖生先卜,看看丐者有什么手段。

祖生虽然比我年轻,但因为接手了他父亲留下来的一处煤窑,家境十分阔绰,不是我能够相比的。前些日子与他相邻的煤矿刚刚发生了重大瓦斯爆炸事故,死伤无数,祖生心里十分忐忑,有心关窑了事,却承担不起损失,继续开采,又怕东窗事发。他将心事支支吾吾地说出,然后求问凶吉。丐者衣衫褴褛,脸上和手背布满了脓肿,将自己面前的铜盘放在木盆刷洗了一下,又放在盆沿,将上边粘连的虱尸挥手抹去,瓮声瓮气地道,吉者白而凶者黑,看先生的造化了。说罢伸手在衣襟上剥下几只虱子,扔在铜盘上,又从头上和腋下拔了几根毛发放在铜盘边上。那几只虱子在盘子上飞快地爬行,其中有一只碰到了一根毛发,顿时变作黑色,僵死在铜盘里,其他几只也立刻死去。丐者一翻铜盘,说,凶,先生回去早些打点罢。此外一个字都不再说。祖生面如死灰,扭头便走。

我在一旁暗暗吃惊,《抱朴子》上记载过关于虱子的区别。头发中的虱子呈黑色,一旦落在身上变成白色;身上的虱子呈白色,掉进头发则变成黑色。《酉阳杂俎》说,岭南人病,以虱卜,向身为吉,背身为凶。而这种卜术却是闻所未闻。我问丐者,您这是虱卜吗?他点头答是。我低声说,您流落街头以虱卜为生,木盆为囚,一定是身中虱蛊,已经受到了最阴毒的惩罚,为什么还要骗人呢?丐者面色顿时惊慌起来,连称自己不曾骗人。虱卜从来都是岭南人用来占卜疾病的卜术,占卜起来灵验无比,可从来没有听说过它可以占卜疾病之外的事情啊。丐者一下子从木盆里站了起来,连声哀求道:我本行商,某年诓了朋友的集资款出逃,被下蛊成如此模样,肤下生虱瘤,体内多虱蛀,身上更有黑白虱无数。只有靠虱卜聊以糊口,即使占卜得再灵验,挣再多的钱,也不能离开这木盆半步。先前只问疾病,来的人多了,也只得都应允了。求先生不要戳穿,断我生路。我看他情形可怜,哀叹一声,为他留下一个用银朱和酽茶解虱毒的方子便走了。

过了月余,我正要离开晋中的时候,堂弟祖生因非法买卖炸药物和非法采矿被捕入狱。我诧异地呆坐在院子里,久久回不过神来,依稀想起离开时丐者狡黠的微笑,但至今仍不解其中的玄机。

【醍醐作品】采用知识共享署名-非商业性使用-禁止演绎 2.5 中国大陆许可协议进行许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