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伦从泰晤士河左岸的一家咖啡厅出来,踏着伦敦夜晚稠密的细雨向自己住的旅店走去。他穿着一身与季节不相适宜的皮夹克,在雨中的路灯下泛着厚厚的油光。左手提着的墨绿色大手提箱显得很沉重,时不时和地面撞击发出沉闷的响声。

左伦是他的化名,真名叫做热西·才让旦,他从遥远的加玛林卡赶到伦敦,只因为教宗收到来自英国信徒的消息:尼玛日玛——桑结派等待了两百多年的太阳明妃终于现身了。桑结派是藏传佛教觉囊派一个很隐秘的小分支,早已不被世人所知。而他们却隐藏在其他教派甚至委身于苯教徒之中,一代代传承了下来,只为了那个传说。

尼玛日玛盘坐在欣然僧佛脚下,

佛祖将最后的经文交于她保管。那经文不是大乘,不是小乘;不属显宗,不属密宗;不归南传,不归北传;那经文是佛祖第一句话和最后一句话。

县郡饭店(County Hotel)位于科芬园区中心,大约步行半个小时就可以到了。左伦拎着箱子步入大堂,没有理会迎上来的服务生,径直朝自己的房间走去。走廊的地上铺着颜色绚丽的厚绒地毯,保留着维多利亚时期从印度支那传过来的装饰风格。左伦走进房间,小心地检查了电话和衣橱,把箱子平放在屋子的正中央。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先洗个澡,换上僧袍再来动这个箱子。

县郡饭店是一家古老的三星级酒店,客房内的生活用品应有尽有,但为了保留旧有的格局风格,每间客房并没有单独的盥洗室,需要跟其他宾客共用一个浴室。在牧区长大的左伦对这点倒无所谓,只是又反复检查了半天房间才敢离开。

浴室里有几个约翰郡的酒鬼正在胡侃。他们看到一个瘦小的东方人左臂缠着黑色的佛珠,身体在水雾中紧张地抖动着。他的嘴里念念有词,那些水珠在经过他的皮肤时,仿佛都放慢了速度,渐渐汇聚成一个透明的外壳。正当酒鬼们惊讶地放下手中的啤酒杯时,那个东方人又迅速地擦干身子,走出了浴室。

尼玛日玛身色为黄,表情安详,头顶有金红色的佛光。尼玛日玛有着十六条腿,二十四只眼睛,象征着鹫、枭、鹦鹉、鹰、鹊、鸡和雁。她比八大天王的明妃还要明艳动人。

左伦没有任何心思去清洗自己身上的污垢,他只是觉得沐浴的仪式会让他更虔诚。他穿好蓝黑相间的僧袍,左手拿着一支膝盖骨制作的楚铃,右手放在了手提箱盖子上边。

凑近了看的话,这只箱子显得比实际的尺寸还要大。左伦依稀闻见从缝隙里飘出来的阵阵香气。那种香味他再熟悉不过了,每一个牧民家女儿的帐房里都会有这种味道。可是渐渐地,香味似乎淡下去了,他再也闻不到什么味道。眼前的那只箱子,却慢慢变成了明黄色。

左伦打开了这只手提箱。他大喊一声,坐倒在地上。

尼玛日玛赤裸地坐在金色的宝箱之上,身色为黄,表情安详,头顶有金红色的佛光。卐字符环绕着她,护法金刚骑着雪狮在她身后舞蹈。

“佛祖啊!”左伦,这一刻他变回了热西·才让旦,五体投地地趴在地上,双手掌心紧贴着地面,楚铃尖锐的下端戳进厚厚的地毯,佛珠像蛇一样在他手臂上盘旋。

热西·才让旦看到了那两句最后的经文,它们就镌刻在尼玛日玛的身上,密密匝匝,无穷无尽,闪烁着金色的光芒。他不停地站起来双手合十,又趴倒在地,完成一次叩拜。膜拜了许久之后,他合上手提箱,颤抖着从僧袍袖子里掏出一只法螺,放在地上。法螺的口正对着东方。

“噶贡活佛, 我们终于找到了!”他颤抖着对着法螺说道。过了半晌,那边传来一句遥远的声音:“带她回来。”曼彻斯特,新德里,加德满都,樟木,加玛林卡。热西·才让旦脑海里筛选着最快捷的一条路线。

从汉诺威王朝乔治四世起,阿芙洛多尔就一直客居在英格兰。她那些生活在挪威的姐妹们联合起来将她逼走,只因为当地人热爱太阳更多一些。几百年来,肥胖,矮小,满脸雀斑的阿芙洛多尔就从来不遭英格兰人待见,自己只能委身于喧嚣肮脏的工人酒馆里,做着最无趣的杂务。她也曾换过很多工作,但当地人不是新教徒就是天主教徒,没有谁信奉太阳女神,换来换去无非是女佣,清洁工这一类的工作。

几天天以前,阿芙洛多尔下班回家,穿过漆黑的海德公园时,突然脑后被重重地敲击了一下,昏死了过去。当她再次恢复知觉时,发现自己被塞进了一只皮箱里面,身体几乎被折成一个Z字。腹部的赘肉挤得她透不过去。阿芙洛多尔本该早就被闷死,可惜,她死不了。她在箱子里被运来运去,从不同的人手中交接传递。

不知过了多久,阿芙洛多尔感觉到自己又被竖起来提走,不停地与地面磕碰,最终来到了一个新地方。又过了好一阵儿,箱子被打开了。里边的浊气一扫而光,阿芙洛多尔贪婪地大口喘着气,并使劲往外蹭。突然,她发现一个矮小的东方人跪在她面前,面容虔诚,不停地行着看不懂的礼。他的眼睛里透出疯狂的崇敬和信仰,那种目光是那样的真诚,她已经整整七百年没有见到了。

阿芙洛多尔感到几百年前的力量又回到了身体里,浑身散发着青春的气息。你愿意看到什么,你就能看到什么。这是太阳女神几千年来对信徒们的施予。正当她汇聚力量准备和这个东方信徒说些什么的时候,“啪”的一声,箱子合上了。

【扩展阅读】

明妃:密宗佛教里男性高级修行人的异性修行伴侣。

欣然僧佛:观世音菩萨。

尼玛:藏语意为太阳;日玛:藏语意为明妃。

阿芙洛多尔(Alvrodul):北欧神话中的太阳女神。

[图片来源]弗雷克尔共享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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