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没有多久,她便离开了,带着很少的行李漂洋过海,到那个随时可能沉没的地方。他问她为什么不跟着他一起向西?她捏捏他的手,什么都没说。素先生说,她是去那里圆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想,既然世界都将要不在了,就让她去完成自己的心愿吧。

两个月后,他收到了她寄来的第一张明信片,正面是河竹默阿弥的画像。反面是一首诗:

庭中有奇树,绿叶发华滋。

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

馨香盈怀袖,路远莫致之。

此物何足贵,但感别经时。

他一眼就认出,这是那一年他们相识时,他写给她的第一封信上的诗。

那是大低谷的第一年。

剧院门前的小广场上到处是戴着太空军臂章的军人,三三两两站在一起,高声议论着刚刚结束的演出,一场根据欧阳修的长诗《日本刀歌》改编的戏剧,由六大派系中仅存的市川左团系传人,伊夜叁冢久主演。

她就站在花道尽头,和一群小姑娘一起等待伊夜叁冢久从后台步出。她手里攥着一幅当地政府拍卖的雪舟僧的水墨画,上边是一棵郁郁葱葱的树,正如此时盛夏酷热的季节。虽然是幅真迹,但她仍然执意在上边誊写上一句古诗: 居明かして,君をば待たむ,ぬばたまの,我が黒髪に,霜は降るとも。这幅画和伊夜叁冢久的照片以及日本戏剧资料将被寄回到国内。那里的粮食供应已经很紧张了,但听说,凡是有进入人类文化收藏馆价值的资料仍可以换取不菲的生活物资。她想,他一定用得到吧。

而此时,中国地区已经有四个县没有大米供应了,她所在的山口县也早已限制了人均配额。

那是大低谷的第二年。

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她捧着书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从西部喀斯特地形吹来的秋风裹着厚重的沙粒。她用围巾掩住口鼻,低着头朝市区中心的配给中心走去,那里还能提供几个不多的工作岗位,换取的口粮勉强可以果腹。

路过学校家属区的时候,一个小男孩坐在一堆家具中,面前竖着一个小纸牌,歪歪扭扭地写着:腹減った!那堆家具里似乎有一套半新的电鼓,她依稀记得很久以前,他最喜欢点起一支PEEL,笑眯眯地坐在一旁看她打鼓。她停下脚步,从包里拿出最后一块巧克力,塞进小男孩的手里。

走到配给中心门口才发现,这里被军管了,而且是从京都来的宪兵。几个蓝色钢盔的美国兵看到她,立刻向她围拢过来,手里晃着军用罐头和水果,叽里咕噜地说着加州味道的美国乡下腔。她抱紧手中的包,被逼到街角的路灯下。

一辆棕色悍马急停在路中央,美国兵看到车上挂着的中国国旗后转身离去。车门打开,素先生跳了下来,对她说,他不能来接她了。

那是大低谷的第三年。

冬季节的山口县本应当还是温暖的南方,这一年却下了一场大雪,田埂和房顶被覆上一层厚厚的棉花样的积雪。他一个人,坐着一列只有五节车厢的老式蒸汽火车,从冈山县到广岛县,从萩市到山口市,横跨中国地区向着那个朝思暮想的地方匆匆赶来。在此之前,他花了两个月的时间,从漠北坐着米-26来到胶东,又从烟台坐着货轮来到东京,一路上都是荒废的城市和逆行的人群。

一年前,他们本有机会团聚,但她却拒绝了素先生接她回国的请求,决心留在当地。当所有人都在向大陆内侧撤退的时候,她却一个人留在一个三面环海的地方。他不能理解她的决定,在这样一个时代,她为什么执意留在一个曾经是敌人的国度。

军队又要向北撤退,他在宿舍里收拾旧物。她这几年寄给他的明信片从一个大信封里掉出来,散了厚厚一地。他弯着腰一张一张地拣,拣着拣着,泪水便止不住地从眼眶里洒出来,脸上却很平静,一点都没有抽泣。他直起腰,仰起头使劲儿眨了眨眼睛,泪水仍旧顺着眼角往下淌。这一刻,他知道了自己的梦想是什么。既然世界都将要不在了,就让他去完成自己的心愿吧。

走进那个小院的时候,她正坐在花圃边上,手里织着一件小毛衣。她的脚边坐着七八个只有五六岁大小的孩子,正手舞足蹈地唱着她教给他们的歌:

时光走啊走啊走

梦醒的时候

妈妈说的那些话儿

是否丢散在风中

她一抬头,看见他走进来了,并没有站起身来,想冲着他笑一笑,一努嘴,却捂着脸哭了出来,于是眼泪止不住地顺着指缝涌出来,肩头剧烈地抽搐着。那些孩子都跟着她的目光转过身来望他,他看见,他们都是些五官不全的弃儿。

他走近她,轻轻抱住她的头,说,别哭,我来了。

那是大低谷的第四年。

大低谷:在刘慈欣所著《黑暗森林》中,由于三体舰队的逼近,各国都将经济重心放在了军工产业和宇航技术的开发,粮食减产,生活用品匮乏,人民生活水平大幅度倒退,这一时期史称“大低谷”,大约发生在21世纪中叶,持续了50年,全球人口锐减到30亿。

谢谢小昔从山口寄来的漂亮的明信片o(∩_∩)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