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晴。宜飞行,法事。

天还没有大亮,鹤舞者便来到净土寺最高的阁楼顶上,他穿着朱红色的甲胄——千年之前迦毗罗卫的战袍,身边卧着三只巨大的灰鹤。天边渐渐出现一抹鱼肚白,只待日出,便可飞翔。

主夜神庙巨大的身影遮蔽着半个天空,很难想像它曾经只是迦毗罗城的一小部分。飞鸟带去的种子在主夜神庙上边生根发芽,结出婆娑的绿荫。飞天和金刚的面孔笼罩在阴影下边,那扇洞开着的庙门正朝着日出的方向,千百年来不曾有人踏足。

坐落在主夜神庙东、西、北三个方向的净土寺、法相寺、华严寺里边人头攒动。法相寺和华严寺的僧侣们脱去僧衣僧帽,身穿银盔,结成楔形的战阵——那是一千年前国王的徽记。祭坛上堆砌着从前从各国掠来的战利品:九眼天珠、三眼天珠、二眼天珠、宝瓶天珠、虎纹天珠、多摩天珠……林林总总,熠熠生辉。

唯有净土寺的群僧,穿着僧袍,戴着代表悔过的无面者面具,盘膝坐在大瀑前边。他们人人左手拇指与中指相捏,右手平摊,举着一抷迦毗罗的新土,结成卷轴上的法阵,远远看去,那是两个梵文字符。

慈悲。

天边,太阳在地平线上挣扎了几下,猛地跃了出来。霎时间红云翻滚,霞光万道。

是时候了。“飞吧。”鹤舞者跨上最大的那只灰鹤,挥动手中的彩练。灰鹤张开双翅,引颈高歌,鹤舞者的肋下呜呜生风,稳稳飞上了天际。

这片天,已经千百年不曾有迦毗罗卫飞翔了。

鹤舞者驱使着三只灰鹤环绕着主夜神庙飞翔。看着曾经熟悉的一砖一墙,他的记忆仿佛也鲜活了起来。那时,整个迦毗罗城都沐浴在蓝色的佛光之中,人人慈祥而谦卑。每个孩子的成人礼时,都要由主夜神庙的僧侣带领到代表自己生辰的金刚或飞天面前,从他们的眼中占卜自己的未来,然后决定自己的职业。那一年,鹤舞者看到年长的自己,驾着三只灰鹤,在天空飞翔。

这一刻终于到来了。灰鹤扑打着翅膀,飞至中天。脚下跋蹉峡谷的巨大瀑布轰鸣着,隐隐能听到从三大寺庙传来的佛乐。他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又一个卷轴,那里边是千年以前东土士兵掠走的“婆珊婆寅底”本经。鹤舞者朝着主夜神庙群雕暗淡的阴影飞去。就在即将碰撞的一刹那,仿佛有一只手在托着一般,灰鹤停在了半空中。鹤舞者伸出右手,将卷轴缓缓打开,上边的咒符顺着风在流淌。

光明解脱。

霎时间,祭坛上摆放着的天珠慢慢腾空,向着群雕飞来,逐一嵌回原来的位置。金刚和飞天们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低垂的眼帘慢慢抬起,露出精光四射的眼眸。

远处,三大寺庙霎时间灰飞湮灭,化为泥土,以极快的速度糅合在一起,然后像灌木一样,生长出楼台、厅堂,大道。无眠之人的躯体分崩离析,坠入深渊,唯有净土寺的僧侣们,揖躬到地,脚下的土地吞没卫他们的身体。

《SF》0809 cover:郭晓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