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四哥是名律师。古时像律师一样在公堂之上“挑词架讼”的职业,被称之为讼师;而律师一词,专指法师中的一类。到了现代,律师的含义替代了讼师,而原意则渐渐被湮没了。

四哥在做律师之前,曾在港城某区检察院工作。某年冬天,鲁省检察系统出了一桩贪腐大案,数十个检察官被逮捕,通省上下的司法系统展开了一场自上而下的自查活动,最高检的工作组纷纷下到各地检察院开始排查工作。

四哥所在的区检察院也进驻了工作组,据说是从直隶跨省而来的陌生法官,左胸佩带的不是国徽,而是铁色的獬豸。工作组来了之后,并没有与任何人接触,只是在检察院宿舍楼要了几个房间,每日里除了在食堂吃饭,看不出还在做什么。无所事事了一旬有余,沉不住气的年轻检察官们嘲笑他们不是来工作,而是来体验鲁菜的。

某天开始,工作组突然开始要求所有检察官以及其他工作人员轮流接受排查。谈话的人被请到食堂里一个不大的包间中。奇怪的是,无论职位异同,接受排查的时间都大致相同,进去没有多久就出来了。出来的人都是一脸迷惑的样子,其中有两个庭长面如死灰,被门口的法警直接请到另外的房间监禁起来了。

轮到四哥时,他被要求洗面净手之后进入房间。屋内窗户用画着繁复图案的竹简遮挡起来,角落有香烟袅袅。正中的桌子上放着两样东西,一个是用青竹制作的方形容器,里边盛放着冒着热气的米饭,另一个是有四耳的圆形青铜容器,里边盛着清水。检查组的人身着法袍,绕桌而坐,要求四哥自己从二者中选择一样端起来,并且吃一口或者喝一口。四哥迟疑了片刻,认出了这两样器物。青竹做的名叫簠,青铜的名叫簋,都是古代祭祀时,用来盛放食物的容器。四哥的老家鲁地乡下春祭时,村中有像簠簋一样的容器盛放祭品,于是他按照老家祭祀时的礼仪,又手端起簠,用指尖拨出去了几粒米,然后放下,接着又用双手举起簋,轻轻洒出去了一些。坐在对面的法官眼睛突然变得明亮起来,盯着四哥看了半晌,又低头看看桌上的簠簋,相互商量了一下,挥手让四哥退出去了。

四哥出来后打电话向我询问,我反问他触摸过的簠簋有没有什么变化,他想了想说没有。事实上,这个简短的仪式名叫“簠簋不饬”,是古代在獬豸缺位时,用来衡量官员是否清廉的法阵。《汉书·贾谊传》中曾对此有简短的描述:古者大臣有坐不廉而废者,不谓不廉,曰:“簠簋不饬”。只要是不廉洁的官员,触摸簠簋之后,容器本身一定会发生变化,或者色泽变暗,或者出现裂纹,里边盛放的食物吃到嘴里也会发生腐败霉变。出于对士大夫的尊重,法官不会对士族赃官直斥罪行,只会婉转地提出“不饬”。我告诉四哥,工作组的人绝不是普通人,可能是真正的“律师”。

当天,工作组对区检察院的排查工作就结束了,一共揪出五个与大案有关的官员,然而大家都不知道是如何查出来了,有人怀疑是测谎仪一类的高科技。工作组撤离之前,果然找来四哥谈话,询问他愿不愿意和他们一起去某个法院任职。很久之后,四哥才知道他们村的春祭礼法竟然暗合了法祭大典的套路。

我的四哥现在是名律师,不同于古时的讼师,他是位真正的古律师,他所供职的法院供奉着铁色的獬豸,从不接手寻常案件,就连我也不知道他们的办公地点。 —————————————————————– 【醍醐作品】采用知识共享署名-非商业性使用-禁止演绎 2.5 中国大陆许可协议进行许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