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身携带。——LOMO法则

老成都的安逸,不是随便挂在嘴上,而是深入骨髓的。天生淡定从容的生活态度让这个城市的每一个部分都处于近乎慵懒的舒畅状态,即便是身处钢筋混凝土森林的都市白领,来去匆匆的脚步也比其他城市的同行们舒缓了许多。

林菲就生活在成都最具闲适气质的玉林片区。他是个身材瘦长的男子,猎头公司的HR,却永远穿着立领的运动衫,背着鼓囔囔的背包。每次和客户聊天的时候,他总要强调“菲”字念fěi而不念fēi,免得被人嘲笑名字过于女人气。每天下班回家,他总要经过跳伞塔十字路口,向西走进玉林东街,在见到第一泡梧桐树时右拐。树下有一家名叫金满堂的钵钵鸡,店面小得可怜,横七竖八地放着几张小桌和马札,想吃的话自己从冰柜里挑好串串,吆喝一声“老板儿”,便会有人端着一锅红油放在你面前了。林菲总会点上一大把麻辣牛肉,要上二两水饺,一顿晚饭就舒舒服服地解决了。

今天一下班,林菲照旧来到了金满堂,要了一堆吃的后坐了下来。与往常不同的是,他的对面也摆了一副油碟,只是座位始终空着,直到林菲面前的竹签子堆起了一小把后,才有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迈着小步踱进店来,坐在了林菲面前。

“不好意思哈,要接小孩下学,没法子呦!”中年胖子说着抓起一串鸭舌,在油碟里蘸了蘸塞进嘴里,嚼了两口觉得味道不够,又扭头喊道:“老板儿,加个干碟子!”待到小二把加了海椒、花椒的干碟送过来,这才又心满意足地大块朵颐起来。

林菲耐心地看着大胖子把一大盆的钵钵鸡通通消灭掉,擦干净嘴角的油渍,这才慢吞吞地问:“闷噔儿,到底啥事?能让你娃跑这么远来找我?”

被叫做闷噔儿的人“嘿嘿”一笑,说道:“咋啦,没你我就不能吃顿金满堂啊,”说着,他从怀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交给林菲,“老者儿丢东西了,喊你帮他找回来。”

林菲眉头一皱,撕开了信封。信封里是几张青铜器的特写照片,一望而知便是国宝级的文物。“这不是三星堆的东西么?”他问道。

三星堆遗址位于四川广汉南兴镇,距离成都不过33公里,因有三座突兀在成都平原上的黄土堆而得名,是一处属于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距今最少也有4000年的历史了。三星堆出土了大量的青铜器、玉石器、金器等文物,向世人展示了古蜀王国青铜文明的高度发达的水平和独具一格的风格。

“没错,这些都是三星堆没有公开展示的文物。你看看这张三号储藏室。”闷噔儿伸出臃肿的指头在其中一张上边点了点。那是一张展柜的照片,里边放着一件六十公分高的青铜雕像。林菲把脸往小店门外凑了凑,定睛观瞧,“三星堆的突目人雕像,距今约4900年,看起来是真的,这怎么了?”三星堆出土文物,表现“眼睛”的文物数量众多,形态奇特,《华阳国志》中就有记载:“蜀侯蚕丛,其目纵,始称王。”显示了三星堆文明对目的崇拜。照片里的突目人眼球硕大,瞳孔部分呈圆柱状向前突出,就像单反相机的长焦镜头一般。

“问题在于,这个储藏室原先放的压根不是它!”闷噔儿一字一顿地说道,“而且,三星堆博物馆根本就没有这件文物,可他们又的的确确就是三星堆出土的文物。这间储藏室里原本放着的是一顶青铜三耳大鼎。问题在于,谁会用真文物去替换真文物呢?况且,在普通人眼里,这突目人雕像比那破鼎值钱多啦!”

林菲的眼睛眯了起来,“有点儿意思。老者儿不是退下来了么?还管这事儿?”老者儿和闷噔儿都是林菲的族人,老者儿是上一任的族长。

闷噔儿换上一副正经的表情,“你小子别忘了,就算死了,我们都是最后的蜀人。”

林菲讪笑了一下,“那么严肃干嘛?放心,这事我肯定用心查。”

“你带工具了么?”闷噔儿不放心地问道,“老者儿这回可是真急了。”

“当然!”林菲拍拍自己的背包,“LOMO法则第一条:随身携带。”

随时使用,无论白天或黑夜。——LOMO法则

闷噔儿口中的“蜀人”可不是现代的四川人,而是指3000多年前就生活在这里的古蜀人。早在殷商时代,大眼直鼻、方颐大耳的古蜀人就在这里建立了高度文明的神权王国——古蜀国,势力范围遍及今天的川滇地区,甚至曾经远达鄂西和羌。大约在商亡周兴的年代,助周伐商的蜀王国军队反被周回头剿灭,古蜀人从此由盛极一时走向了颠簸流离的衰亡之路。

然而,古蜀人并没有彻底灭绝,他们的遗孤一直散居在成都平原,顽强地生存了下去,守望着祖先留下的遗产和血脉,打量着历朝历代一波波南迁而来的北人,融入他们,并潜移默化地改变着他们。一代代的外乡人来到四川,最终被同化成为了纯粹的蜀人,继承了蜀人的精神和习俗。就拿现代的成都人来说吧,他们大多是两百多年前湖广填四川时的移民后裔,而他们的语法结构是特殊的主语+宾语+谓语,说“不知道”的时候习惯说成“晓不得”,这就是受到了蜀人独有的“左言”的影响。

林菲便是这样一个拥有纯正血统的古蜀人,他和其他古蜀人互有联系,通过一个叫“丁丁猫”的论坛组织互通有无,守护并传承着古蜀国的文化遗迹。闷噔儿交代给他的事情有些棘手,要知道,三星堆遗址留下了大量未解之迷。根据公开的资料宣称,三星堆出土的大量青铜器中,基本上没有生活用品,绝大多数是祭祀用品。其实,还是有一些生活用品留存了下来,只是因为某种原因没有公开。比如这顶从未公开过的青铜大鼎,乃是古蜀食文化的发源法器,几千年来绵延不绝的川菜文化仰仗着它的维系。什么人会去偷它呢?

古青铜器在国际文物走私市场上的估价并不高,并且,假如是文物贩子窃取的话,既然能偷到防卫森严的未公开储藏室里的东西,那么公开展馆里更加值钱的三星堆黄金权杖之类的文物应该更好下手才对。然而,这个贼不但不偷大厅里的展品,反而在盗走青铜大鼎的同时,还留下一个更加“值钱”的突眼人雕像,显然,他不是为钱财而来。那么,这个窃贼一定是知道这顶青铜大鼎特殊功用,一切,还是得从“食”上下手。

林菲没有回家,转身进了一间网吧,登录豆瓣网“成都的饮食乌托邦”小组,准备看看最近餐饮界有什么新闻。一上来就看到一条新消息:

三只耳传世火锅被盗,疑为富家子弟恶作剧(转)

成都最有名的火锅之一:三只耳火锅昨晚发生窃案,珍藏在倪家桥路三只耳总店内的三只耳镇店之宝,一个据传传自乾隆年间的三耳铜锅神秘失踪。这个火锅的内壁上刻着三只耳火锅底料的不传秘方,锅内还盛着使用了上百年的卤汁。据店方介绍,最让他们吃惊的是,窃贼虽然盗走了传世铁锅,却留下了一个一比一大小的黄金制成的锅,他们认为,可能是本市某富二代团体出于恶作剧目的酝酿了这一事件……

消息未经确认,发信人也是个马甲,不过林菲的眼前却是一亮,这个作案手法同三星堆青铜大鼎失窃简直同出一辙啊,很可能是一人所为。倪家桥路就在玉林附近,林菲很快就到了那里。

三只耳火锅总店坐落在倪家桥路三只耳大厦一楼,装饰得富丽堂皇,和从前那个路边的平民火锅相去甚远,林菲心里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成都人好吃,但更钟情于阡陌小巷里不打眼的小店,成都话中有个专有名词叫做“苍蝇馆馆”,专指那些看起来破旧不堪,难登大雅之堂,但吃起来却是真正好滋味的小馆子。

进得三只耳,虽然早已过了饭点,大厅里依然是人声鼎沸,座无虚席。林菲等了半天,才候到一张靠墙的小桌,随便点了份牛油锅底,要了几份鸭舌、鹅肠、豆皮、千层肚、脆皮肠之类最寻常的菜品,一边悠哉游哉地涮着,一边凝神打量着大厅内的情景。

大厅里一切如常,就像每天晚间那个热闹的火锅店一样。但细细看下去,还是会发现些许不同。正门背后的花篮里缠绕着几截黄色警戒线,菜品窗口的墙面上依稀有粉笔画过的痕迹,而二楼雅座今天并没有开放,楼梯口站着几个平时在外边负责泊车的黑衣保安。显然,豆瓣上的消息是真的,昨晚这里的确发生了刑事案件,警方到访过这里。那么,现在要搞清楚的是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林菲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有背带和皮套的相机,只有巴掌大小,银色的镜头上有好几圈密密麻麻的刻度和数字,黑色的前盖上印着几行俄文字母:Smena 8M。这是一款1970产于前苏联的135相机,是公认的LOMO相机。

LOMO是Leningradskoje Opitiko Mechanitscheskoje Objedinenie的缩写,本身指上个世纪50年代,苏联最大的光学仪器生产厂——列宁格勒(即圣彼得堡)光学仪器厂研制生产的LC-A35毫米自动曝光旁轴相机。1991年,两名奥地利维也纳美术学生远赴布拉格,一时兴起买下了当时已经停产的LC-A,照片冲印出来的效果让他们非常惊喜,它的镜头经由独特弯曲的角度,得以日夜兼拍无须闪光,而且对于红、蓝、黄感光特别敏锐,色泽异常鲜艳。后来,LOMO逐渐成为时尚新宠,LOMO风在全球的年轻人之间迅速传开,成为地下艺术圈、文化圈的新宠儿。

林菲也是个LOMO发烧友,不过,他手中的Smena 8M可不是一般的相机。8M最大的特点是手动不强制过片,这意味着同一张底片可以任意无限次重复曝光,产生无比奇特的影像。林菲从衣兜里掏出一支马克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刷刷”写了几行看不懂的咒符,贴在8M的后盖上,然后借着上洗手间的机会,在三只耳大厅里逛来逛去,“咔嚓咔嚓”拍了一卷菲林。又取出一支理光GRDⅡ数码相机补拍了大厅各角落的特写,这才又回到自己的桌前,风卷残云般地打扫干净火锅。成都火锅的特点是麻而不烈,辣而不燥,醇香味浓,回味悠长。林菲打着回味悠长的饱嗝,慢吞吞地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