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MO是生命的一部分。——LOMO法则

林菲的蜗居距离九眼桥不远,就在九眼桥东那个臭名昭著的烂尾楼背后。一室一厅的小居室,他硬是将客厅用厚厚的黑窗帘裹得严严实实,打造成了一间暗室。

一回到家,林菲便一头钻进暗室,把刚刚拍完的一卷菲林冲了出来。菲林就是胶片,是过去对“film”的 翻译,现在一般是指相机胶卷,也可以指印刷制版中需要冲洗的底片。林菲当年便是看见菲林这个词儿,才喜欢上摄影的——这简直是对他的名字的完美诠释。林菲 拥有一双被古蜀人称作“伏魔魇瞳珠”的眼睛,拥有这种眼睛的人能够看到在别人看不到的时间内发生的事情。林菲将这种能力与LOMO相机相结合,能拍出许多匪夷所思的照片来。

林菲在三只耳拍摄的是一天前的晚上发生的事情,Smena 8M拥有无限次重曝的特点,可以让它在一张底片上呈现一段时间内发生的事情。果然,三十六张冲洗出来的照片中,有两张出现了奇怪的神秘黑影。

这两张照片显示的是凌晨一点时的情景,每天那个时候三只耳刚刚打烊。虽然大厅里一片昏暗,但感光度高达1600的菲林仍然清晰呈现了一个肥胖背影留在大厅各个角落的情景。那个背影东游西荡,打翻了吧台里摆放的一排泡酒罐子,还翻开冰柜在找什么。第二张照片的最后几张曝光重影,可以看到那个背影从楼上下来,扛着一个硕大的圆滚滚的东西扬长而去。

那大概便是三只耳的镇店之宝吧。

林菲一只手托着下巴,盯着这个肥胖的背影愣了一会儿神,一种很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这家伙我肯定见过,会是谁呢——或者说,会是什么呢?想了一会儿,林菲又把GRDⅡ补拍的大厅特写导进电脑,一张一张查看起来。这台GRDⅡ是专业摄影师最佳的辅机,拥有一颗效果极佳的定焦镜头。林菲在镜头前添加了一枚印有法印的红外线滤镜,可以拍到一些“特殊” 画面。

林菲着重看了吧台和冰柜的照片,在1:1000放大倍率下,依稀可以看到上边有波浪状的抓痕。“波浪状?难道是……”林菲立刻上网,先是进入古蜀人内部论坛“丁丁猫”的数据库,调出失窃青铜三耳大鼎的图片,接着又Google出了三只耳镇店失窃铜锅的照片。两相对比,答案立刻显现了出来。三只耳镇店铜锅的造型居然酷似青铜三耳大鼎,就连上边的饕餮兽纹都分毫不差。显然,这是从前什么人仿制青铜三耳大鼎的作品。窃贼为什么要偷这两个酷似的大锅呢?

电脑桌面右下角的对话框一阵跳动,林菲把鼠标移过去,Gtalk的界面弹了出来,闷噔儿的头像在闪烁。

闷噔儿:/我刚刚得到线报,三只耳的镇店之宝也失窃了。

丁猫儿:/我刚刚从三只耳吃回来。

闷噔儿:/啊,那你有没有……

丁猫儿:/废话,我当然知道了。我还发现三只耳的镇店之宝和失窃的青铜三耳大鼎几乎一样。你该不是隐瞒了什么吧?

闷噔儿:/哪有!不过我需要告诉你的是,三星堆的青铜三耳大鼎原本有一对,另一只在新馆建成后搬运时不慎摔碎了。大鼎上边的花纹两相对应,是一种古老的象形字,据传上边隐藏着一套川菜菜谱。

丁猫儿:/太科幻了吧?还菜谱?我听老者儿说,我们古蜀人以前只会煮鱼的。再说了,辣椒传到中国才几百年啊,那时哪有什么川菜。

闷噔儿:/你 爱信不信。如果谁能复原出几千年前最正宗的古蜀川菜,那岂不发了?听我说,问题的关键在于,这一百多年来,成都有数位神厨——他们都是古蜀人血统——观摩 过三星堆的青铜三耳大鼎,他们回去后以这对大鼎为模,打制过好几个虽然略有不同但花纹一致的炊具,什么壶啊,缸啊的都有。这些炊具现在都失散在成都的各个 角落,许多都成为了镇店之宝,比如三只耳的那口铜锅。

丁猫儿:/我知道了!

闷噔儿:/知道什么?

丁猫儿:/窃贼是想收集所有有青铜三耳大鼎的锅,复原碎了的那口鼎上的花纹——肯定有以碎了的那一口为模子的——然后拼出那副传说中的菜谱,如果真如你所说有的话。

闷噔儿:/有道理!逻辑清晰,推理到位。

丁猫儿:/你知道到底仿制了几口吗?

闷噔儿:/你知道成都古代还有个别称吗?

丁猫儿:/什么?别卖关子!

闷噔儿:/龟城。对应成都的八个角。

丁猫儿:/靠。不聊了,我下了。

关了Gtalk,林菲再次仔细观察照片上那个模糊的肥胖背影。既然线索越来越紧密地同美食缠绕在一起,那么这个窃贼一定是个饕餮之徒。

“饕餮之徒?”等等!林菲再次查看相片上的波浪状的抓痕,“这不是饕餮纹吗?”

“饕餮”是中国古代传说中的神兽,饕餮纹最常见于青铜器上,西 周以后突然从装饰界消失,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事实上,正是因为周朝军队翻脸剿灭了帮助他们的古蜀军队,后来的统治者也极力回避这一事实,导致蜀文化代表纹 饰从中国历史中消失,饕餮也成为了历史上来历最不明的神兽,被冠以了许多恶名。饕餮最大的特点就是能吃,《神异经》记载:“西南方有人焉,身多毛,头上戴 豕……名曰饕餮。”《神魔志异·异兽篇》中则说:“神州极南有恶兽,四目黑皮,长颈四足,性凶悍,极贪吃。”事实上,饕餮像古蜀人一样,一直悄然存在于巴蜀大地上,林菲就曾不止一次地见过这个大家伙。它没有想象中的可怕,相反要温顺可爱许多。只是这个族群十分隐秘,又不爱上网,一时半会还真找不到他们。

那么,偷鼎的饕餮下一步会去哪里呢?林菲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既然有八个仿制品之多,那咱们就按方位找吧。虽然老成都的城门早已在历史的长河中焚毁,但成都人仍喜欢将城市按方位称呼为东门、南门、西门、北门。既然玉林位于成都的南门,那就先去东门吧。

拍,随心所欲。——LOMO法则

四川人爱吃辣,却管辣椒不叫辣椒,叫做海椒,原因说起来很简 单:辣椒是经由海路从中、南美洲传至中国的。而在成都有一条街,就叫做海椒市街,过去这里是西南地区贩卖海椒最大的内陆市场,终日里辣味冲天。在海椒市和 莲花片区之间,有一条隐秘的小街,每逢日落时分,便突然热闹起来,街两边满是贩卖各种小吃的摊位。知道这里的成都人都管它叫美食一条街,而林菲更喜欢叫它 后街,原因更简单,在自家背后呗。

快到午夜十二点了,林菲背着包,从莲花一区下了车,拐弯抹角走进了后街,远远就听见喧嚣的人声——在成都,只要是好吃的地方,永远都是人满为患。整整一条街都摆满了各式桌子,喝得兴起的男人们赤着上身吆五喝六,女人们把头靠在一处,小口饮着VE豆 奶——这是一个神话,你永远无法相信,在商品社会高度发达的今天,在这样一个消费城市中,女人们吃饭时只喝一种饮品,而且是同一个牌子。这也是守护成都的 古蜀人们的一个小小把戏,早在几十年前,他们就悄悄在这种饮品中添加了某种香料,让女人们对这种用花生研磨出的豆奶具有天生的依赖性,而这也是“古蜀人救 济基金会”最稳定的收入之一。

林菲原本计划从后街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一路随心所欲地拍一些 照片查找线索。可是刚走进后街,就遇到这里最最好吃的一家芋儿香锅鸡,老板跟他熟稔地不得了,拉住他就不让走了,食客们面前的香锅里溢出的味道也让他挪不 开步子。也罢,就先在这一家过过瘾吧。(不要质疑林菲的饭量,虽然这已是今天晚上他吃的第三顿了,但在成都,即便是一位以减肥为第一要务的细腰MM,一夜之间也可以轻松奔波于数个食场。)

芋儿香锅鸡属于干锅的一种。所谓干锅,是相对于火锅的一种叫 法。火锅适合涮烫各种食材;而干锅菜是在厨房里将菜炒好,作为菜品直接上桌食用。等吃的差不多了,再加入汤汁,倒入另点的食材,当作火锅涮着吃。后街的这 家芋儿香锅鸡里边只有三样东西:土豆、笋子、鸡,吃起来却香得超乎想象。

林菲嘴里嚼个不停,眼睛却在人群中不住地搜索。各家美食店的后厨都在屋里,按着规矩不可能进去查看,林菲只有在外边寻找线索。凭着直觉,他觉得那位窃贼肯定也在这里。后街的光线复杂,人流拥挤,林菲把T恤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取出一台最正宗的LOMO相机:LC-A藏在T恤下边,在相机的热靴上接了根快门线,悄悄地攥在手中。快门被设置在1/500挡,加上超高感光度的菲林,可以清晰地拍到一些肉眼无法察觉的东西。

“冰粉儿、银耳汤、莲子羹、龟苓膏!”

“青果!青果!”

“擦孩(鞋)子擦孩子……”

在成都,每一个吃饭的地方,都会有做小买卖的人往来穿梭,一些极具成都特色、但又不可能单独开店的美食或是服务——比如冰粉儿,比如挖耳朵,就都依赖这些人的传承。他们往往和店家之间有协议,可以畅通无阻地进入他人的店面做自己的小生意。

林菲今天晚上吃的有些多,并不打算再吃什么小吃了。可是,就在他正在低头喝茶的时候,搭在椅子上的背包带子自己垂了下去,像是被谁碰落了一般。他抬起头向前看去,刚才并没有什么人走过。林菲想了想,立刻从背包里掏出一台Agat-18K对着自己身前方向“咔嚓”起来。

18K是一款经典的半格相机,虽然使用的是普通135菲林,但是每次成像只占一张胶片的二分之一面积,也就是说36张胶片能照出72张相片。18K曾经被作为间谍机使用,成相锐利,非常适合抓拍。这种时候当然由不得林菲找地方冲洗底片了,他只有把T恤蒙在头上,将相机拆开,动用他的“伏魔魇瞳珠”直接看底片。林菲的脑细胞够使,能把负片影像在脑海里转化为正片图像。但这样直视菲林十分耗费视力,看了没几张,林菲便感觉有些头昏脑胀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果然不出林菲所料,一组半格底片上清晰地显示,就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一个身体佝偻的背影正推着一辆卖冰粉儿的车子往前走,背影的边缘模糊,显然是正在以某种肉眼无法捕捉的高速移动着。

林菲从椅子上跳起来,向前疾跑了几步,伸手朝着道中间相对空的地方猛地一拍,手掌重重地拍在了一件棉质大褂的身上,一个干瘦的老汉以及一辆破旧的四轮推车慢慢显现在了林菲的面前。

老汉转过头诧异地望着林菲,手里端着的一碗龟苓膏洒出去了大半。林菲笑嘻嘻地说:“曲蟮儿,你咋个神戳戳地跑到这卖冰粉儿来了?见到我为啥子躲起走咧?”

这老汉姓曲,当年大名鼎鼎的“推车曲”便是他。成都话管蚯蚓叫做曲蟮儿,曲老汉因为驼背,所以被冠以这个外号。只见曲蟮儿一脸讪笑地说:“原来是林娃儿啊,刚才没留意,不好意思哈!”

“少来,”林菲从推车上舀了满满一碗凉虾,不顾曲蟮儿脸上肉疼地抽搐,在上边洒了厚厚一层葡萄干,一边吃一边说,“你眼睛那么尖,怎么会看不到我?是不是又心疼你的吃食啊?”

曲蟮儿苦笑着说:“见了你娃儿不好意思收费,可你一个人能把半车东西吃干净了,我一晚上就白忙活了。”推车曲早在十年前,便只为妇孺和乞讨者便宜出售,推车上施了障眼法,腿上挂了甲马,每天晚上能在全成都转几个圈,所以一般人看不见他。今天在后街堵到他实属运气。

“嗨,我哪能每次都白吃你的啊。问你个事儿,你知不知道后街有谁家的锅是三耳铜锅?这么大,”林菲伸手比划道,“就像你卖茶的这个龙头大茶壶,上边有那种花纹。”林菲的手一比划到曲蟮儿的大茶壶,愣住了。

成都几乎所有沿街叫卖冰粉儿的推车上都有一个硕大的铜嘴龙头大茶壶,而曲蟮儿这个茶壶和旁的不一样,除了壶把之外,两边各有一个耳朵,正好是三耳,上边的花纹……不是饕餮纹又是什么呢?

“咦?”林菲的嘴巴长得老大,“曲蟮儿啊,以前怎么没注意,你的大茶壶是这个样子呢?这不是和三星堆的三耳铜鼎一个模样吗?”

“嘿嘿,你也知道啊,祖传的,用了快一百年喽!”

林菲轻轻抚摩着茶壶光滑的壶身,心中得意地暗想:“这下不用东奔西走了,那窃贼肯定要来偷它,我跟定曲蟮儿,守株待兔便是了。”

正在这时,一个小孩看到了推车曲,歪歪斜斜地走到面前,伸手举着一枚硬币说,“大伯,我要吃冰粉儿!”

“好咧!”曲蟮儿推开林菲,拿起塑料小碗熟练地调制起来。林菲见这个孩子脑门上留的留海可爱,便蹲下来摸摸他的头,“小朋友,你叫什么呀?”

谁知小孩换了副表情,冷冰冰地说:“我叫陶陶,我爸说,你肯定要摸我的脑门,一摸你就遭了,我爸就能把大茶壶拿走了。”

林菲大惊,猛地转头,只见曲蟮儿两手空空地站在原地,铜嘴龙头大茶壶已经不翼而飞,推车上是一把金灿灿的新茶壶。一条黑影若隐若现地从远处食客们的头顶掠过。林菲再转过头来,伸手想扣住那个小孩,结果却捉了个空。定睛一看,那个孩子也不见了。

“好啊,敢跟我来这一套。”林菲咬着牙说,“曲蟮儿,我去帮你讨回来。”说着从路边推了了一辆电瓶车,朝着黑影掠走的方向追了下去,扔下呆若木鸡的曲蟮儿和他的推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