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霖铃 番外 Fufonfia

暗香

12月16日,星期四。 解放军第452医院,外三科(骨科)住院部。 今天本来不是老莫的夜班,但他想着明天就周末了,回南充老家一趟,所以和其他医生调了班。 通常情况下,骨科晚上要么没事,要么就是大手术,因为打石膏缠绷带之类的小伤可以观察一下为由拖到天亮,然后甩给实习医生练手。而如果重到需要上血浆电锯钢钉的“大单”,又轮不到他来主刀,科主任必然亲自上阵。所以老莫值夜班就是打PSP,看肥皂剧。 今天晚上,老莫刚准备溜回值班室,急诊就送来了一个病号。女孩,双臂肱骨疼痛,急诊已经拍了片子,病历本上写着:未见明显骨折痕迹,左右肱骨中段有疑似骨裂细纹,建议留院观察。 姑娘大概二十一二岁,大眼睛尖下巴,长得很水灵。老莫不由得上了心——他们住院部已经有十多个都是和病号处上对象的,这是惯例——亲自安排病床,开药,挂点滴,做常规检查,了解病情。 姑娘是同学陪着来的,住下之后就都走了,只留她一个人在冷清的病房里。老莫问,你干什么了?怎么能俩胳膊都骨裂了呢?你这苗条样也不像练举重的呀。 姑娘说,昨晚熬夜去看流星雨来着,回来以后早上起来胳膊就疼得抬不起来了,就像有钉子在凿肉里的骨头似的,难受的很。 老莫说,你这是骨裂,没啥大不了的,这段时间不要举重物,多补钙多休息,很快就会好的。说这话时老莫在想姑娘的X光片子,那胳膊就像青花瓷上的几何图案一样,箍住了两条胳膊,就像有位刺青大师直接将花纹刻在了骨膜上。 嗯,大夫大哥您费心了。昨晚那流星雨可漂亮了,我还捡到一块陨石砾呢,是我们同学给我的,就在我外衣兜里,你自己拿。 老莫答应一声低头顺着姑娘的衣兜摸索陨石。鼻尖离着姑娘很近,能感觉到姑娘身上散发出的体温,还有一缕似有若无的暗香。这味道真像初中的同桌徐小竹啊,老莫心想。 那陨石砾黑黢黢的并不起眼,老莫把他举在眼前,才看清陨石呈现不规则的菱形,像黑曜石一样深邃,反射着清冷的灯光。你以后可以打个孔,当坠子戴啊,配毛衣很好看。 真的吗?我也是这样想的。姑娘显得很高兴。她的脸色有些过于红润,眼睛却暴露出她极度疲劳。她说话时不时要使劲儿睁一下眼睛。 老莫起身告辞,姑娘无力地点点头,病房里陷入了寂静。就在一瞬间,空气仿佛轻轻颤了一下,一声若不可闻的咔嚓声在房间里想起,就像夏日雨天后饱满的竹子伸展懒腰撑破竹皮的声音。姑娘嘤咛一声,随即大声哭喊起来,在病床上不断翻滚。她的叫喊声痛不欲生,不断用力抓挠自己的胳膊,仿佛要把胳膊生生折断一般。 老莫急忙推着姑娘又到放射科拍了片子。出来的结果让老莫大吃一惊,又比起一个小时前,姑娘胳膊上的骨裂纹路又变长了,并且变宽了。就像,就像泡了一夜的黄豆皮一样。 回来后姑娘就被转进ICU病房,她的哀嚎至此再也没有停下来。老莫一直焦急地在ICU里守着姑娘,看着她光滑红润的皮肤,迅速干瘪下去,就像再看快进播放葡萄干的生产过程一样。 天快亮的时候,姑娘的叫喊声已经奄奄一息了。她的脸上看不到二八丽人的青春风采,就像一张老树皮蒙在颅骨上一般。隔着纯棉T恤,老莫看见姑娘的胳膊上仿佛支棱出了断裂的骨刺,他知道那得多疼。他硬着头皮用剪刀剪开姑娘的T恤,看见好几根长满虬结的骨刺刺破肌肉深了出来,就像新发的树枝一样。骨刺的尖端还有分叉,长着几片花朵一样的钙化物,散发出一阵阵浓郁的花粉味道。 更多的骨刺含苞待放,像在皮肤下边塞进了无数个啤酒瓶盖。 老莫吓得倒退了好几步,踉跄着靠在墙上,惊恐地望着姑娘。陨石砾也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姑娘破裂的血管汩汩地往外冒着血,染红了被单和衣服。她紧锁着眉头,身形扭曲着歪躺在床上,远远看去,就像一株正在盛开的红梅。

雨霖铃 主线 main

慢卷袖

12月26日,星期日,晴。陨石雨事件第11天,twitter记录第9天。

“再多给两块吧,求求你了,我家有两个小孙孙。”太婆两手拖住大兵的袖子苦苦哀求着,漫天飞舞的大片黑色尘埃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布满皱纹的脸越发显得沧桑憔悴。大兵为难地直摇头,手紧紧箍住装压缩饼干的箱子,“不行,每个人就这么多,小孩半份。” 太婆还在央求,后边排队的人不耐烦了,出声催促。她只好提着篮子,佝偻着身子往回走。小半盒军用压缩饼干,一桶4升装的饮用水,她却提得特别吃力,每走一步都要和地心引力殊死搏斗。 突然篮子一轻,一只大手抓住把手。太婆慌得连忙去捂;另一只大手却将七八块压缩饼干放进了篮子,复又松开手。篮子一下子变得更沉了,闪了太婆一个踉跄。 她抬头去寻找大手的主人,却只看见一个大踏步离开的背影,原来是刚才排在她前边穿着军绿色大衣的男子,戴着3M口罩,看不清长得什么模样。太婆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吃力地朝自家单元挪着步子。 绿大衣一手提着水,另一只手抓着仅剩的几块压缩饼干,刚走到小区中庭的花坛入口——这里是排队队伍的末端,也是进出所有居民楼的必经之路——一只手从花坛上伸出,拦住了去路。 绿大衣皱了皱眉,侧身厌恶地躲开伸向自己的手,却又被几个人挡住了去路,不得不停下脚步。几个穿着灰呢子制服大衣的保安拿着电警棍站在面前,其中一个拿着本子,指着绿大衣手中的东西,说:“军队补给,按照小区规定,上缴一半,用于救济其他困难家庭。” “我就是困难家庭。”绿大衣抬腿就要走。 “等等,”保安队长用电棍拦住他说,“非常时期,必须交,为了小区的安定和谐……” “不交。军队发给小区的补给人人有份,你们去排队也会发的。” “哎我X说好话不听是吧,我可告诉你,眼下外边乱得很,你要是不配合物业公司的管理,我们弄你跟玩……” “弄你姥姥!”绿大衣一把推开他,“平安夜外边大兵发给我们的补给,被你们安定了?前两天挨家挨户捐献的水和食物,也被你们和谐了?你们物管是我们业主花钱雇来服务的,不是请来让我们伺候的!” 绿大衣推的时候用了真力,保安队长一个趔趄磕在花坛边上,一下子变得恼羞成怒:“日本人*!揍龟儿子!” 旁边的几个保安早就出手了,绿大衣只觉得眼前一黑,本能地往后一闪,右腮帮子上已经狠狠地着了一棍子,火辣辣地疼,口罩也被打坏了,只挂在一只耳朵上。他闪开第二棍,抬腿朝正中的保安就是一脚窝心踹,右手从皮带扣上抽出甩棍,“哗啷”一甩,26寸长的钛金棍子划出一道火花,照着面前保安的脑袋就轮上了。 “锤子!打!”更多的保安围了上来,电棍头上都冒着电火花,直接往绿大衣的身上招呼。绿大衣瞬间就着了好几下,捂着头趴倒在地上。 保安们围拢在男人周围,电棍雨点般的落在他的背上、腿上。拿着本子的保安队长指着正在排队,转过身错愕地看着的业主们大吼道:“看什么看,不配合物业工作,谁给你们保卫小区,谁给你们值班放哨?啊!每家每户都得上缴一半,由物业统一调配!” “嗷!”战团里突然发出一声惨叫,一个保安单腿蹦着跳了出来,脚面汩汩地往外冒血,“他,他动刀子!”紧接着又是“哎呦!”“我操!”几个保安瞬间倒在地上。被打倒的男人单膝跪在地上,右手拿着一柄雪亮的M9军刺,刀刃照着脚背就戳,牛皮的靴子一下子就翻了红色的里子出来。一个保安趁着他还没站起来,抡起电棍就朝后脑勺砸去。绿大衣测滚翻躲开,胳膊肘朝上一下子撞翻那个保安,两手攥住保安的右手,扭住食指朝后一掰,“喀嚓”一声,保安惨叫着在地上翻滚。 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绿大衣满脑子是这句话。 保安队长见势就跑,“你等着,”他要去其他岗亭搬救兵,却和另一个人撞了个满怀。“妈了个巴子的!”他一边骂一边抬头,迎面撞上另一双恶狠狠的眼睛。其他排队的业主都围了上来,特别是几个壮年男子都慢慢卷起袖子,亮出手里的家伙。 “妈的狗日的物业就是我们养的狗,现在反过来要吃业主的肉了!” “揍死龟儿子,把物业赶出去,我们要换物业!” “要个JB物业啊不要了!” 人群愤怒了,几天以来的积怨被点燃。怒气冲冲的业主们见到物管就打,冲进物管办公室砸得一塌糊涂,把仓库里的水和食物全部抬到了小广场上…… “给我孙孙点吃的吧。”那个太婆挤在人群外围,央求分她一些吃的。 没有人在意她,人们都在疯狂地抢夺战利品。

围墙外边的宪兵们漠然地看着小区里发生的一切,没有人去干涉。被打伤的保安们龟缩在地上抽泣,这时候才发觉,其实他们不过都是半大的孩子。 绿大衣没有参与后来的殴斗,他捡起掉在地上的水和饼干,收起甩棍和军刺,一瘸一拐地回了家。妻子心疼地给他喷云南白药,眼泪止不住地在眼圈里打转。 “你,你给了不就完了嘛,咱家水和食物都还多。” “总有用完的一天,多一点,我就多踏实一天。”

日本人,成都人口头禅之一,类似我X。

雨霖铃_主线2_望远行

main2

1月3日,星期一,雨夹雪。 陨石雨事件第19天,twitter记录第17天。

夜里,男人最后一遍检查自己的家。露台上的防腐木桌椅被油布盖住靠在角落里,门用铁链锁死。阳台墙上的缓降器还在,但安全绳已经被取走了。客厅的家具都用条纹布盖了起来,除了打碎的餐桌。书房里硕大的插线板显得空荡荡的,书架上一本书都没少。虽然水电气已经停了很久了,但电闸,水闸和气表仍被小心地拧上。电器的插头都拔掉了,窗帘拉了起来,屋子里陷入错落的封闭时空。 每个房间的角落都还藏有剩下的水和罐头。男人带不走所有的储备化整为零地消失在屋子里,他总觉得自己还会回到这里,无论这里变成什么,都还是自己的家。卧室门口的猫砂盆换了新砂,猫粮和水也是新的。一切都仿佛从前每个长假要暂时离开一般整齐有序,但却多了一份决绝。 外边还在下雨,雨滴落进墨一样的夜里,只搅起一阵阵的刺骨寒意。男人看看表,叫醒了妻子。 该出发了。他柔声说道。 真的要走了么?妻子恋恋不舍地问。 是的。 去哪里? 不知道,但比坐以待毙要强。 要去多久? 不知道。 两个人背起行囊,悄无声息地走出家门。门上去年春节贴的春联还在。全家和睦全家福,满堂祥瑞满堂春。

年轻的父亲背着贴身的笔记本包,怀里紧紧抱着不到一岁的孩子。孩子的母亲紧张地在屋子里搜寻着,似乎生怕再落下些什么。 你能不能快点,到时间了。父亲在门廊催促道。 路上把孩子饿到怎么办?你个大男人整天不操心,哪知道宝宝需要什么呀。母亲一边往挎包里又塞了一包奶粉,一边把孩子的斗篷夹在腋下。 快点快点,车上的东西已经够多了,足够从西安走两个来回了。男人伸手打开了房门。 好了好了,走吧,真是的。母亲最后检查了一下电灯开关,换上鞋子迈出了门。你说我那双摩尔买的皮鞋还带不带?

男人将东西放在后备箱里。后挡风玻璃被敲碎了,穿孔的油布遮住窗户,用绳子套在门楣的挂钩上固定。车里边很冷,不断有风渗进来。 其他人陆续到齐了,一共是五辆车。有男有女,有两个孩子,其中一个甚至还不会走路。那个孩子的母亲左手夹着衣服,右手抱着一个一尺来高的青花瓷瓶子,男人微微皱了皱眉头。 我们是在逃难,不是搬家。不过这话他没说出口。 走吧。男人挥挥手,大家纷纷发动了车子。

父亲系上安全带,看到放哨的同伴在远处用手电筒给了一个信号,五辆车依次发动,鱼贯而出。他的森林人在最后。母亲将孩子固定在安全座上,怀里搂着她家传的青花红拂传图棒槌瓶青花“红拂传”图棒槌瓶。 开路的大切诺基将油门踩到底,车尾的钢索蹦得笔直。随着几声尖锐的金属断裂声划破夜空,欧式尖顶铁艺的围栏从根折断。橙色的陆虎抢先从40公分高的水泥墙基上一跃而出,紧跟着是收起钢索的大切,剧烈的颠簸把车顶的水桶甩了下来。然后是瑞虎,它的底盘太低,冲了两次都没冲上去,最后伴随着底盘的刮蹭终于过去了,前轮被蹭了一片深痕。

男人看到瑞虎都出去了,松了一口气,跑回车上。妻子让出驾驶位给他。 走吧,应该都没问题了,我就担心这辆车出不去。 就在这时,枪响了。 小区围栏上的警报像烽火台一样次第响起,远处传来杂乱的奔跑的声音。 男人将档位推到四驱低速模式,牧马人厚实的轮胎扒住水泥台子,轻易地翻了过去。那三辆车已经排成一字,喷吐着白色的尾气,恨不得立刻消失在夜色中。

父亲掌心里都是汗。孩子被枪声惊吓到了,哇哇大哭起来。母亲将青花瓷夹在腿中间,俯身哄着孩子。快走啊你倒是,干嘛呢。 熄火。打燃。熄火。打燃。熄火。 男人好像回到了驾校,双腿发颤,离合怎么也切不好。他的驾龄是一个月零3天。

枪声更密集了。 一颗流弹反弹后击中切诺基的右后车窗。司机狂按喇叭,已经急不可耐。 男人摇下车窗,大声喊道,别紧张啊,快点,大家都等你! 声音穿过枪声和警报,变得若不可闻。就像奋力在水面上弹跳的石子一样,一下子便被淹没。

森林人终于发动起来了。父亲踩死油门,车身猛地一闪,斜刺着上了墙头。 右前轮和左后轮像跷跷板一样,担在了墙垣上。轮胎疯狂着空转着,忽的往前一窜,却又重重地撞在了墙上。 孩子被保鲜袋勒疼了,哭得越发大声起来。母亲也抽泣起来。 父亲看着跳上引擎盖的宪兵,关上了车灯。

他们熄灭车灯,迅速地离开了他们的小区。正如预料中的,没有追兵。

父亲抱着孩子,再次打开房门,回到家中。他解脱似的倒在沙发上。 宝宝乖,我们那里也不去了。 母亲心疼地蹲在地上,望着青花瓷磕出的小口发呆。

雨霖铃_番外2_留家

Fufonfia2 12月31日,星期五。 建设路东段,SM广场。 拂晓时分,第一缕灰色的光还未出现在地平线上。空气中带着焦糊味,车窗玻璃上结了一层湿冷滑腻的水雾,似乎连发动机的声音都被冻住了。 男孩坐在副驾座的后边,被妈妈和邻居阿姨紧紧地夹在中间。爸爸在专注地开车,邻居叔叔坐在副驾,不断地给爸爸指着路。 男孩还没睡醒,但在车里蜷缩了一晚上,浑身酸痛,怎么也睡不着了。窗外一直是灰蒙蒙的景致,刚开始是在乡间,有建筑工地不断掠过,后来就又变成城市了。但不是男孩熟悉的城,这里到处是烧成废墟的大楼,倾斜的电线杆,枯死的树木。有人看到爸爸的大悍马经过,会投来石块,打在车外发出“砰砰”的响声。男孩记得爸爸开着悍马接他回家时,别的孩子都只有艳慕和畏惧,这里的人怎么变得不一样了呢? 他问妈妈,我们为什么不在家里过夜呢? 妈妈说,我们要去很远的地方,那里有电,可以看《喜羊羊与灰太狼》。 哦,原来是这样。男孩恍然大悟。成都以后不来电了吗?他又问。 这就是成都啊,它以后都不会再有电了。妈妈指着窗外说。 什么?这是成都?这分明是个陌生的城市啊。男孩惊诧地望着窗外。不过,妈妈说过,成都大得很,有很多贫民窟是他永远都不会去的。或许这里就是妈妈说的“下成都”吧。 爸爸开着车在城里绕了很久,似乎是在找什么地方。男孩觉得有些饿了,便跟妈妈要吃的。妈妈给了他一块压缩饼干,非常非常难吃,但男孩知道自己不吃妈妈要生气,于是硬着头皮啃着。 又开了不知多久,爸爸妈妈和叔叔阿姨讨论了很久,然后就突然开进了一处地下停车场。这里边漆黑无比,男孩却从特殊的卡通指示箭头认出了这里:SM广场,前不久妈妈还带自己来这里看过电影呢。一定是来这里吃饭吧,一楼有KFC,我要一个全家桶,一对新奥尔良烤翅,再要一盒蛋挞。男孩高兴地想。 车子停在负一层,爸爸和叔叔拿着手电下车了。男孩知道叔叔是警察,有一把黑色的手枪。男孩一直想摸一摸手枪,可惜一直没有机会。 妈妈和阿姨搂着男孩坐在车里,熄灭了车上的灯。伸手不见五指,只能看见爸爸和叔叔手中的光柱一摇一摇地,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不知过了多久。 男孩睡着又醒来,醒来又睡着。爸爸和叔叔一直没有回来。 阿姨开始小声地抽泣,妈妈的手紧紧地攥着男孩的衣服。男孩支棱起耳朵听,他的听力仿佛突然变敏锐了很多,能听到好多细小的杂音,滴水声,空气在管道里流动的声音,脚步声。他分不清这些声音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他臆想出来的。 突然,远处传来枪声,接着是惨叫声。 有人不再掩饰脚步声地狂奔起来,身后是沉闷的追逐声。那人是叔叔,他一边高喊“快跑”,一边不断地摔倒,发出痛苦地叫声。阿姨爬到驾驶座上发动了汽车,灯光照亮的瞬间,男孩看见有十多个身影在追打叔叔,爸爸不知道在哪里。妈妈不知道在哭喊着什么,跳下了车将男孩关在车上。阿姨开始倒车,那些人不再追打叔叔,因为他已经在地上一动不动,他们朝着车跑来。阿姨把车倒进了电梯间,车屁股掉下了几级台阶。她不懂得越野车的差速锁,只是拼命地踩油门,悍马在原地发出巨大的空转轰鸣声。 一只冰凉的手将男孩从车里拽出来。那只手瘦骨伶仃,抓得男孩生疼。男孩在漆黑中被拖行了很远,最后来到了一扇门前。门一打开,露出白色的光。那只手将男孩推进去,随即关上门。关门的一霎那,男孩看见那只手和自己的不一样。 1,2,3,4,5,6。男孩现在能数到一百二十三,他看到那只手有六只手指。 又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妈妈也被拖了进来。在无尽的漆黑中,男孩一直摇动妈妈的身体,却再也没有得到回答。 要是能一直留在家里,该多好啊。男孩想。

雨霖铃_番外3_三台

Fufonfia3 1月16日,星期日。 加仓村,213国道距碌曲58.8公里处。 趴在这片山坡上,可以远远看见几公里外曲折的公路。太阳小且高,没有云彩,地上的沙砾尖锐冰凉,冷风吹得人受不了。旺堆搓了搓冻红的小手,眯起眼继续认真地望着远处。 这里是尕海,碌曲县下辖的纯牧业乡,仅有3000多人口。从20多天前,草场上的牧草就像中了邪似的成片死去。就连最不挑食的牦牛也不肯吃这些病死的枯草。 旺堆家有10头牦牛,两百多只藏绵羊,一天要吃掉上千公斤牧草。短短几天,牦牛的肩胛骨就瘦得凸了出来,饿得发疯的羊群甚至开始啃食旺堆家的牛毡帐篷。 牧民的家在草原。很多人家追逐着还未枯死的草原而去,但人畜的移动的速度赶不上“草瘟”的脚步,尕海眼看着他家的邻居一路走,牲口一路倒毙。十多天以后,大多数人已经放弃了抢救自家的牲口,而是转而保住自己的命,因为他们很快发现,从汉人那里已经没有蔬菜运过来了,少数转牧为农的人家的地里都是一片枯萎。 尕海已经吃了好几天羊肉了,虽然饿的时候沾一些盐巴依然无比美味,但都是自家的羊,并且吃一只少一只。乡上的活佛和有钱人家都走了,尕海不知道该去哪里,他唯有跟着哥哥们“狩猎”,他的血管里流淌着康巴汉子的血。 远处的公路腾起了阵阵黄沙,有车来了。尕海打了一个胡哨,在他身后山沟里蛰伏的三辆途胜发动了起来。那是他的哥哥格桑和周围五六个小伙子组成的“尕牛队”。途胜沿着小路向213国道包抄过去,尕海一路小跑着从山坡上冲下,钻进了刚好兜过来的哥哥的车。一秒不差。 哥哥格桑23岁,头发蜷曲着披散在肩头,戴着一双阿妈缝补了很多次的无指手套,紧张地握着方向盘。车里面脏乎乎的,座套都已经破旧不堪,副驾座的抽盒盖子都没了。这辆车是汉人贼娃子开来甩卖的,只花了三头牦牛的价钱。可是旺堆家人太多,这么一辆小车根本不够全家人离开这里。 “巴桑,等会咱俩先弄他们的第一辆车,把他们赶下来就行了,别捅人。扎西,你和小白他们的车把后边的轮子别住,别让他们掉头。旺堆,等你就在车里,别下去,听见没有?!”格桑大声分配着任务。“知道了。”旺堆喃喃地说,声音小得自己都没听见。 三辆途胜抄上国道时,他们想要堵截的车队已经驶过。格桑只好猛踩油门,在后边狂追。途胜的避震很差,车颠簸得非常厉害。那个车队不过只有四辆车,旺堆认识其中一辆是切诺基,邻居家就有那么一辆。 前边的车不知是没发现还是不在乎,速度一直不快。没多久,格桑就超过了他们的头车,然后一脚刹车,横在了公路上。后边响起一连串尖锐的刹车声,黄土扬起来,把周遭都笼罩住了。 格桑、巴桑和小伙子们“蹭蹭”跳出车,手里扬着雪亮的藏刀,嵌满绿松石的华丽刀鞘别在腰间。“车放下,人不要。”格桑用汉话喊着,也不知对方听不听的懂。一辆JEEP车门慢慢打开,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男子手里拿着钢弩,警惕地瞪着他们。 “车放下,人不……”格桑第二次话还没喊完,“砰”的一声,他的眼前一黑,身体向后倒了下去。那一瞬间,他又听见“砰砰”几声。那是枪响。 坐在车里的旺堆刚要看哥哥们怎么狩猎,就听见一声脆响,一团血舞在他哥哥脑后腾起,随之是哥哥重重摔倒在地的身子,紧接着巴桑也斜着趴倒在地上。血顺着脸颊汩汩地冒出来,被极度干涸的黄土迅速吮吸。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地想着。他想要找寻枪是从哪里打来的,却只看见混乱的跑动,扎西箭一样地窜回车里,然后开车沿着路基开下去,没命地跑了。 “哥哥……”旺堆回头望去,只看见两朵鲜红的血花正在213国道荒芜的路面上不断地扩大。 “你哥不会白死的。”扎西一边开车一边狠狠地说,“旺堆你要记住,康巴汉子是不会白死的。”他从腰间抽出乌尔多递给旺堆。 旺堆用袖子使劲儿蹭了蹭眼泪,接过乌尔多,使劲儿点了点头。扎西驾驶的途胜在黄色的操场上兜了一个大大的弧线,折返回国道,与另外两台途胜汇合,像狼群一样,紧紧咬住了前方的车队……